开篇与观影心境

直到和朋友走进放映厅的前一刻,我内心还是有点抗拒。这并非是因为我讨厌这部电影——恰恰是因为我听说它的口碑很好,是一部催泪佳作。我的泪点本就不高,若因这种题材哭得死去活来,既消耗情绪,也难以收场。

两个多小时过得很快,所幸直到走出电影院时,我也没有泪腺爆炸得让人看笑话。但这种庆幸随即被另一种情感所替代,一种沉重而压抑的心情。叙事非常克制,并没有太多煽情的内容:没有让我因国破家亡而悲痛欲绝,或因日寇暴行而怒发冲冠。相反,我心中只余无尽的沉寂和默然。面对弥天的绝望,一切激烈的情绪都显得渺小,我能做的只有铭记——把每个被掩盖的真相、每段值得讴歌的故事印在记忆深处。我想这也是这部电影想向我们传达的核心:既非血海深仇,也非民族大义,而是”勿忘国耻“这被提起无数遍却永远沉甸甸的四个字。

以下内容包含剧透,在阅读前建议完整观影,避免影响对剧情内容的体验!

人物形象的反套路塑造

对于抗战题材影视作品,我的印象还停留在《亮剑》等抗日神剧的阶段。这次《南京照相馆》的剧情却给了我一个耳目一新的体验:日本鬼子一定是穷凶极恶的吗?汉奸一定是谄媚虚伪的吗?抗日军人一定是英勇无畏的吗?(并非为侵略者洗白,而是展现人性的复杂)

非也非也。在电影中,我们能看到随军拍照的伊藤也有其软弱善良的一面,大汉奸广海不过是想尽办法在乱世中找一条活路,而寄人篱下的宋存义则是一名不折不扣的逃兵。可以说这部电影打破了此类题材人物形象扁平、脸谱化的通病,让角色有血有肉,立体丰满。无论正派反派,他们首先是普通人,然后才属于各自的阵营和角色。

在这样的基础上,电影更是描绘了多个主角的成长与转变

  • 一向唯唯诺诺的邮递员阿昌在最终面对日军的暴行时,也能拼死抵抗,设计让关键底片得以留存;
  • 崇尚享乐主义的毓秀在目睹一桩桩惨案后,也发出了“从小学戏,唱过穆桂英、梁红玉,这些道理都懂得”的感叹,不愿做亡国奴,更不愿做“秦桧之妻”;
  • 汉奸从头当到底、面对妻女被害也不过旁观的王广海,也在最后关头爆发,与军官同归于尽;
  • 因为贪生怕死当了逃兵的宋存义,在馆长女儿的感化下,为了保全照相馆的众人慨然赴死;

而我认为片中塑造最丰满的,是日本摄影师伊藤的人物形象。面对残酷的屠戮,他也曾迷茫,也曾不敢下手,展现出具有人性的一面。但在军中“不会开枪就是懦夫”的 PUA 下,他为了所谓的勇气与荣光大开杀戒,逐渐变得麻木、残暴而虚伪。在试图利用并陷害阿昌时,所发表的对“仁义礼智信”的见解,更是让人咬牙切齿,恨之入骨。他从一名或许善良、怀有梦想的普通人,转变为无恶不作、阴险狡诈之魔鬼的过程,不仅揭露了日本侵略者的丑恶嘴脸,更向我们深刻展示了日本法西斯主义对人的异化

普通人的视角与复杂的人物性格,再加上有血有肉、不断成长的形象,不仅给了观众更加丰富的剧情体验,凸显了故事的内核,在这类题材的电影中也越发显得难能可贵。

这样的叙事视角还有一个好处——剧情中人物越贴近现实,越像一个普通人,观众越能产生代入感。我们甚至能够代入王广海的视角,了解其选择当汉奸的动机。我们不由得展开联想:如果处在当时的环境中,身为普通人的我们会如何选择?苟且活命还是负隅顽抗?在平时,大家或许会不假思索地选择和侵略者同归于尽。但当这样的假设变得更加真实时,很多人都会开始摇摆——我不禁想到那个“真的拥有一头牛”的笑话:

记者询问一个农民如果家财万贯,是否愿意奉献给国家,农民说愿意。
记者再问:“那如果你拥有的是一头耕地的牛,你是否愿意呢?”
农民这次却说不愿意,记者追问为什么。
农民说,这是因为他真的有一头牛。

叙事亮点与剧情硬伤

除此之外,电影在叙事和细节上还有不少值得说道之处。

在视听语言上,电影刻意给了相机和枪械几个相似且平行的画面:手枪装弹、上膛、扣动扳机;相机装卷、过片、按下快门。一个是造成伤害的武器,另一个则是记录真实、刺破虚伪的武器。这一细节暗示了整部电影的核心——让真相大白于世,成为反击日寇粉饰太平、罔顾历史的最有力武器。

几段插叙的叙述时机恰到好处。首先是伤兵宋存义拉掉剧院电闸,使毓秀免于被骚扰的一段剧情。导演并不在剧院当场就交代这一情节,而是直至故事走到后段,宋存义拼死一搏时才展现给观众,使得二人的人物形象瞬间变得丰满:毓秀并不只是风流女子,而是知恩图报的义士,宋存义也非等闲之辈,心中始终存有正义感。此类巧思大大增强了戏剧张力,带来丰富的观影体验。
其次是对阿昌和伊藤结局的交代。这一部分放在了毓秀带着婴儿逃出生天,屠杀的真相被大白于世之后。在这一背景下,伊藤的愤怒才显得更加合理化,阿昌在烈火中赴死的义举也蒙上了更为悲壮的色彩。

可惜在剧情设计上,《南京照相馆》仍有比较明显的缺陷

对于电影作品,我一向认为剧情的内容和真实性,是可以为叙事要求和艺术效果让步的。在影片的开头,主角阿昌因帮老人找女儿的信件,错过了邮局员工去逃难的车,却意外躲过了被轰炸致死的命运。这段剧情实在太过偶然,但我们并不会觉得这以巧合”很假“,反而觉得这小子运气好、善有善报。

然而他的运气似乎好得过头了:在逃亡时被一队日军追着打了一路,本人却毫发无伤;即将被杀时,伊藤、邮包相册和翻译官救了他一命;找相纸时被捕,却在砍头的前被国际友人喝止——所有的巧合都集中在了他一人身上,还是太具有浪漫主义色彩了。

当然以上这些在观影时也不会觉得太突兀,只是回味时才发现有些不对劲。但接下来的情节就可以说得上是剧情硬伤了。

围绕着”良民证“,照相馆众人展开了两次逃亡。而第二次逃亡所用的是从广海的身上搜到的、他妻女的证件。为什么广海没有及时把这两份证件交给她们,反而任由她们被日军屠戮?这部分的情节并未在电影中交代清楚,造成了理解上的断层

逃亡之前,为什么只有伊藤和一名日军士官进入了照相馆?更何况伊藤发现了出城的并非照相馆明面上的两人,而是另有蹊跷。诚然,要是来更多人,剧情就进行不下去了。但此处剧情的处理还是有些禁不起推敲,只能理解为为了剧情发展做出的让步

毓秀和金馆长拿着证件过关卡时的剧情更是有些莫名其妙了。在被要求停下检查时,毓秀抱着行李毅然决然地往安全区走,竟然无人阻拦;而馆长的掩护固然浪漫而壮烈,但在此情此境下仍显突兀。出现这样的缺陷,说是有些烂尾也不为过。

主题升华与结束语

好在他们逃出生天后,后续对阿昌结局的交代,以及日军投降、战争胜利的叙述扳回了一城。在伊藤恼羞成怒,一刀刺向阿昌时,阿昌拍掉了照相馆墙上悬挂的、日军用以粉饰太平的相片,用平静而坚定的日语告诉伊藤:”我们不是朋友,绝对不是。“剧情的冲击力在此达到了高峰。这一句坚定的陈述是对日侵略者“日中亲善”之论调最直接的反抗,也是对屏幕外观众的有力告诫——铭记历史,勿忘国耻。

在战争胜利后处决战犯时,围观的人群中浮现出了阿昌、金馆长、宋存义等等已故人物的面孔——无关生死,整个中华民族都见证着:这一刻不仅是民族的胜利,也是对逝者的告慰;这是梦魇后终于迎来的黎明,也是对保家卫国之英灵最好的祭奠。

总而言之,电影剧情虽有缺陷,但瑕不掩瑜,是一部画面精美、剧情深刻的历史片,值得去电影院完整观看。

历史的伤口或许会被时光掩埋,但真实与记忆将永远是我们抵御遗忘、直面未来最锋利的武器。